河
一
老家屋前有条小河,没有名字。我三岁始有记忆,河面细窄,水波蔓延。夏夜,不记得惹祸始端,结局是被父亲拎着罚站在河边。蚊虫唧唧,我置身黑茫茫中,不敢哭,不敢说话。记忆从黑暗开始。外婆在不远处堆草,我借着点星光蹒跚着跑到她身边,她放下手中活计,抱住我在静默中站了很久。
常年无人冲洗的河床在冬季来临时变得很高很窄。大年初一按例要去河对岸的爷爷奶奶家拜年,父亲羞于自己上门女婿的身份,总不肯走村里的大路,坚持带着家人从村中晒场边河水断流的地方踏过去。新鞋子藏头缩尾地踩在软塌塌的河床烂泥上,总有种残忍之感。
记忆里的老屋很矮很暗,泥土地,家具很少。夜间有蝙蝠飞进来停在梁上。夏夜,外婆因去河边赶鸭子被毒蛇咬伤,被家人送去医院。天色很暗,家里点起影影绰绰的蜡烛,大人们都去医院了,只有略大几岁的表姐陪着我和姐姐。屋子后门大开,像张着血盆大口,一根蜡烛摇摇晃晃,在泥土墙上跳跃成鬼魅的影子。
1993年冬,几个男人打夯的号子声起起落落。新房子刚上梁,因中风半身不遂的外公逐渐不省人事。按他念想把冷铺设于未完工的新房内。夜晚回光返照,他睁开眼紧盯着头顶上五彩斑斓的水晶灯,似乎有贪恋和遗憾。外公去世当晚,我在新房子里睡不踏实,半夜突然醒了,不知是眼花还是做梦,见到外公灵前有白鹿轻盈飘过。第二天,大人们不过当我说梦话一笑了之。没过多久,小姑妈死于
车祸。这是我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一系列变故。
二
青砖庭院深深,暑假和外婆在家午睡。外婆两颊深陷,皮肤松弛,呼噜声时断时续。我支着头看她,在她没有呼噜声时总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死掉,所幸过几秒,那长长的呼噜声又起了。我经常在院子里弯着身子在井边洗头,洗完和外婆并肩坐着看小鸡打架。外婆拿过镜子去照,自言自语:"老的像个鬼了。"我笑笑,捏她胳膊上挂下来的皮肤,松松垮垮,带些凉意。
屋前田地里种满瓜果鲜蔬,院子里攀爬着葡萄架。葡萄成熟挂满枝头,外婆采摘下新鲜的葡萄、黄瓜、西红柿,冰在井里,稍晚些拿出来给我吃。我偷偷拿了父母结婚时买的大肚皮的瓷茶壶,泡橘子水喝。拿本书,靠着外婆,度过多少个安静的盛夏时光。
有钱人家红白喜丧都喜欢搭台唱戏,外婆约了老姊妹,早早去等开场。我像所有其他顽皮的孩子一样,喜欢偷偷钻到后台看演员们勾脸、吊嗓、装扮,珠钗脂粉、裙带迤逦,又是一个世界。观众看戏看得入神,伤心处也陪着落几滴泪,心内唏嘘几声;打斗精彩处也不忘喝几声彩,方才畅快。
外婆的背渐渐佝偻,耳朵不好,牙齿掉落。少年时候的我最怕她突然消失,那是我对死亡恐惧的开始。无数个夜晚,我睁着眼在黑暗中思索,人死了以后的去处,死了以后的感受,想到伤心处,也不禁要流下泪来。一切混乱思绪无人倾诉。
三
2010年清明前夕,外婆独自一人坐在家中折金箔元宝,以备清明祭祖,不料突发脑溢血,从小板凳上跌落,无人在旁。父母下班回来,准备送医,外婆吐出一口血,昏迷过去。
我跌跌撞撞从车上下来,躲避不及迎面撞上电动车,也顾不上疼,往家里飞奔。那车主在身后遥遥骂道:"这么急,家里死了人啦!"
外婆已放置于家中堂屋,不能动弹,眼睛紧闭。在我气喘吁吁跑进家门时,她猛然睁开眼睛,挣扎着抬起头,嘴巴在动。我抓住她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,眼泪簌簌落下。
我不敢违逆父亲,质疑他为何放弃送外婆去医院。我的懦弱让我在他面前只能服从。外婆在冷铺上煎熬了5天,于4月1日早晨7点半离世,享年86岁。
送殡那天特别阴冷,虽已到四月却还是阴风阵阵。我裹着羽绒服站在人群里,面无表情。看他们奏乐、上香、起灵,几个男人抬着外婆出了院门一直向东走,心下只疯狂想:"他们这是要带她到哪里去啊!"脚像被钉在地上,眼泪直流下来。这一别将再没有见面之日了!
按照习俗,外婆与外公合葬于小河边。那一方土丘并不显眼,但在我看来,已是最好的归处。春华秋实,虫鸣鸟叫,路过的人也不惊慌,远行的人永远怀念。
文 周海霞
